◇ 吳 默
“三間東倒西歪屋，五位南來北往人。”這是弟弟春節曾經張貼的一副對聯，它真實地概括了我們的家境。妻子在鄰縣一個邊遠鄉鎮工作，弟弟在本縣一邊遠鄉鎮當教師，我和兒子在本縣城工作、學習，自母親得癌癥去世后，老父一人在家守著三間破爛的石板屋。每到臘月，父親就蹲在屋后公路邊的大石頭上，叼著兩尺長的旱煙桿，象一只飽經風霜的熊瞎子，盼望著兒女們從四面八方歸來。想起他的暮年生活，使人生出無限的感慨，也看出了父親的人格。
父親與水
父親出生在重慶市巫溪縣，三歲時他就離開了母親，跟著他的舅舅在長江邊一個小鎮居住。據叔父們介紹 ，父親從五歲時就在長江邊爬來爬去，十一歲時能夠橫渡長江，當地人們都叫他“水貓子”。
十五歲那年的一天，國民黨到村里抓壯丁。村里三十多位男人都被抓去了，唯有他借助水下功夫，貼著長江水底從南岸鉆到了北岸，從此跑進了湖北，成了真正的湖北人。
父親在水下能潛半個多小時，這功夫是很多人都見識過的。六零年，到處鬧饑荒，父親就靠在水下捉魚養家過日子，那時的魚很多，父親每天能捉近百斤，自已吃不完就送給鄉鄰們。有一年冬天，大地存有一尺多厚的積雪，老家來了一位客人，家里沒有什么好吃的，父親讓母親洗鍋，自已拿了一把菜刀，一頭扎進了深潭里，十幾分鐘后，他便拖出了一條被殺死的鯰魚。父親面不改色，身不打顫，無事一般。
父親一生愛水，他最后一次游泳已是七十高齡，這年過春節，村里有人炸魚，面對滿潭的死魚，沒有人敢頂著寒流下水撈。父親為了桌上多一盤菜，竟一氣喝了一斤酒，一頭扎進了寒冷刺骨的水里，他把別人望塵莫及的深潭中的魚全撈了起來。
父親與酒
父親一生愛酒，一日三餐頓頓不離，很少有喝醉的時候，但遇到不順心的事往往就喝酒不要命。有一年元旦，父親去供銷社領退休費，十幾公里路從早晨走到中午，當時舊日的同事們正在吃午飯，可沒有一人喊他，真應了人走茶涼那句古話。父親一氣之下，領了退休費買了兩瓶黃鶴樓酒，將一瓶揣在衣袋里，另一瓶啟開蓋子，邊走邊喝，沒多會兒，一瓶酒見底，總覺得另一瓶酒揣著走路不方便，索性將另一瓶也喝了。被酒精燒糊涂了的父親，就這樣來來回回地在公路上走，找不著自己的家，后來干脆和衣躺在公路上，待天亮后，父親才發現自己就躺在自家屋后。父親這次醉酒，一段時間成了人們的笑料。后來父親來了興致，在一發黃的廢紙上寫下了一首打油詩：“小小兩瓶黃鶴樓，弄得老夫好糊涂，醉過家門二三次，天亮還在茅屋后。”
父親與孫子
父親在供銷社干的是采購工作，對城里生活還是比較熟悉的。母親死后，父親嫌城里鬧雜，不愿進城跟我住，就一人自做自吃守著幾間破房。有一年春節，我們將父親接進城，為了能讓他生活得不寂寞，叫七歲 兒子經常與爺爺逗樂。兒子很懂事，整日纏著父親講故事。父親故事講完了，也講累了，可仍滿足不了孫子。在孫子的糾纏之下，父親無奈，只得和孫子玩起了用撲克比大小的游戲，胡亂抽一張牌，誰的牌小就刮誰一下鼻子。父親勝了當然是象征性地在孫子小鼻子上撓兩下。可孫子勝了，抓住機會就毫不客氣地刮上一下，只刮得老父吹胡子瞪眼。本來就有鼻炎的父親，半日下來，鼻子腫得象一粒飽滿的大蒜瓣。
老小老小，人一旦老了便顯得沒有氣量和肚量，有時和小孩一樣，鬧出了很多不可理喻的笑話。
父親三十多歲頭發就掉完了，人也長得瘦瘦的，與蔣介石有點同相，人們給他取了個綽號叫“蔣光頭”，但只在背后叫，從不敢當面喊。一日，鄰居家一小孩耍賴，父親吵了那小孩一句，小孩跑出幾米遠后，回頭大喊了一聲“蔣光頭”，父親頓時惱羞成怒，操起旱煙桿便向小孩追去，小孩嚇得沒命地往家跑。正在一旁玩耍的兒子叫道：“爺爺，他說不是你像蔣光頭，是蔣光頭像你！”父親一聽笑了，在場的人都哄堂大笑。
（作者單位：縣公安局交警大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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