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新平
幾年前，我還在一個鄉下稅務分局謀生。忽一日，老芨從十堰來竹山公干，后又驅車近百里，一路風塵仆仆來到我所供職的分局。鄉間無以為樂，吃過晚飯，隨行幾人都被盛情邀去打牌，老芨說有些累了，就不玩了，找個人隨便說說話就行。
老芨人隨和，也厚道，更沒有一般文人的清高。一張娃娃臉總是笑瞇瞇的，不開口又略顯幾分木訥。即便如此，我仍有幾分忐忑不安，這樣平靜的和他坐在一起交談確是首次。對我而言，老芨自然不算生人，幾年前他擔任《稅苑》編輯部主編的時候，曾刊用過我的一篇散文。隨后幾年，亦有幾次謀面，每次他都來去匆匆，所談大多只是一些客套話而已。
記得那年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原縣局辦主任張緒臣陪同他和作家羅維楊深入宮渡采風，我亦懷著崇敬之情實實做了一回“跟屁蟲”。和這些老師在一起自然就沒我講話的份，更不可能作深談。憶起兒時，我還和他的大公子江湖同班就讀，我們又都住在同一條街上，自然少不了到他家去玩耍。那時我對老芨的印象就如同對父親一樣，整天忙碌著養家糊口。所不同的是他家滿屋懸掛著書畫條幅，自顯幾分書香門第之遺風。
那晚，興許是一路顛簸，又多飲了幾杯酒，他自然言語不多。我這里出于應酬，有一句無一句地說著，他也就有一搭無一搭地應著。聊著聊著，話題自然就聊到他的長篇小說《雷池》上面。我就我的理解，和他探討起主人公在文革中的苦難命運以及在那極度險惡的環境下所折射出的人性美。開始他平靜地聽著，猛然間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用鼓勵的目光目視著我說下去。于是我愈發大膽，全然不顧有班門弄斧之嫌。末了，我說很可惜《雷池》有些生不逢時，如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問世，將會擁有更多的讀者群，引起更多人的共鳴，因為我們的國民有些“好了傷疤忘了痛”的毛病。老芨興奮地拍著我的肩膀說：“知我者，新平也！”然后喃喃自語：要是那時出版說不準還會獲茅盾文學獎呢！惋惜之情油然而生。他告訴我，他正在醞釀依其家族的苦難經歷為脈絡整出一些有價值的東西來。作為晚輩，又是他的讀者，我自然是盼他多出好的作品好的精品。
近日，聽辦公室小李說老芨又有新作問世，細問詳情他也不知。老芨上次來竹山我是知道的，由于工作較忙，他應酬又多，未能前去請安。但實不知他此次前來還帶有多年嘔心瀝血之大作。老芨可以不見，其新作不可不讀。于是我腆著臉，找到辦公室段主任索書（老芨與他一向交好，他有新作段不會不知），段主任深知我是愛書之人，二話沒說立刻送我幾本。我除留有兩本之外，其余分贈和我一樣愛書之人，共同品味老芨豐收的喜悅。
擺在案頭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的嶄新的《活殤》（長篇自傳體散文隨筆集）、《蒼茫細語》（散文集），淡淡的油墨宛若深谷幽蘭，陣陣清香讓人心曠神怡。我不知道老芨又將把我帶入了個怎樣的境界，當我懷著虔誠之心打開扉頁一路讀下去的時候，恍然間，我走進了老芨那歷經磨難、九死一生的年代，觸摸到一個家族由盛而衰的變故與無奈……那雖是我無法感知的早被歲月塵封的往事，但我還是被他的遭遇深深地震憾了。情到深處，淚流滿面，掩卷靜思，無以釋懷。與其說老芨在平靜地訴說著他一生揮之不去的記憶，倒不如說他在向今人昭示著—段國人刻骨銘心的傷痛。幾十年來，滄海桑田，不管歲月如何變幻，他始終像—個忠實的守望者，小心翼翼地固守著他的心靈家園，他的那份寧靜與淡泊。那是他的“麥加”圣地，一方凈土，他容不得那里有一丁點兒的濁氣。那里有他所眷念的親人，有他的心酸、絕望、掙扎與希冀。所有這些，都成了他的精神財富，抑或成了他一生必須承載的某種責任，故而他不得不筆耕不輟。潘能軍先生稱他是個“拾荒者”，這也倒十分貼切不過了。老芨沒有故作深高的空洞的說教，更沒有像祥林嫂以喋喋不休博得人們廉價的同情，反而活的更快樂更灑脫，這不能不說是老芨個人之幸事也！國人之幸事也!
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老芨對人生態度是負責的。
然而，老芨還是常常懷著感恩的心情對那些曾經幫助過他的好心人以真情的頌揚，同時，又一次次陷入深深的愧疚之中，“天有大美而無言”。他無以為報，更不能忘，盡管如此，他所能給予那些或逝去或健在的好心人的，僅僅只是把他們的名字（有的甚直沒有姓名）、他們的音容笑貌珍藏于心。這種虔誠態度使得他勤于思考，有機會從人性的角度審視人世間的真善美，同時鞭撻人世間的假丑惡。這不僅僅是他對生命的詮釋，更是他對生命充滿摯愛之情。不管這片土地曾經給予他怎樣的心酸，但他仍一往情深地眷念著生于斯養于斯的這片故土。這就是老芨對生活的態度，亦是他真切的生存狀態。我欣賞老芨這種對生命對生活的積極態度。 （作者單位：國稅城區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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