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 默
一
鹽客楊哈（傻）兒，反披著光羊皮襖，提著褲子，赤著腳，順著堆碼鹽包留下的通道來到門邊，大大方方地對著門凳上鎮邪的石獅頭，狠狠地撒著熱尿。熱尿水泛起一圈一圈白霧。尿畢，他顫顫的打了個激靈，覺得渾身腫脹的筋胳松馳了，一邊轉身朝床邊走,嘴里喃喃的罵：“老東西，快鉆土了，還娶那水淋淋的女人。”
他回到床邊,重新穿好羊皮襖，套上羊皮披肩，走出祠堂，熊掌似的赤腳板踏得祠堂沉沉的悶響，一群在祠堂前草坪上玩耍的孩子，見了他狗熊似的模樣大聲唱道：“挑老二、背老二，鹽客是我小舅官。”他瞪得牛卵大的圓眼憤怒的罵道：“奶腥兒還未干的娃兒，就張開你媽的×嘴罵人，你爹才是我舅官呢。”隨后他又拾 起一根干木棍，圍著孩子的屁股后面追圈圈兒，孩子們并不怕他，連跑邊繼續唱，他顯的幾分無奈，悻悻的朝黃家大院走去。
二
太陽剛剛爬上神龍山尖，露出少婦般有姿有色的臉蛋兒。陽光似貨郎擔上掛得金絲錢，悠悠的飄飄而瀉。溝塬地凹間的積雪，閃泛著金幣似的光環兒，刺得鹽客楊哈兒雙眼發暈，眼皮發跳，頭皮發麻發怵。一只老黑狗見到他，討好似的跑來搖著短尾巴，圍著他的腿“咝咝”的叫著打轉轉，他用鐵杵似的腳尖踢去,黑狗負痛地“嗷”叫一聲跑開了。
祠堂離黃家大院約五百米遠,夠鹽客們一杵路。大院外面看去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四合院，內面是順山坡建成的梯形式的三排房屋。最上邊一排,住著黃大爺一家人。第二排住著黃二爺一家子和黃幺姑。第三排屋住著全是挑鹽、背鹽的鹽客們。楊哈兒遠遠地就看見了大院前集滿了黑壓壓的一群人，吵吵嚷嚷地不知出了什么新鮮事兒，但他還是不緊不慢地移動著大身板,身影在溢滿陽光的地上蠢蠢移動，陰映著好大一片土地。
“楊哈（傻）兒來了。”有鹽客大聲喊道。
“楊哈兒，這次又該發財了，五十坨鹽。”又有鹽客叫道。
“發你媽的×”。他嘟噥道。
楊哈兒走進鹽客群,鹽客自然分開了一條道兒，他鉆進去就看見老墻上貼著白紙，上面畫著左勾右拐似雪地上狗蹄瓣印樣的黑字。他不認識字 ， 就說：“念,念給老子聽聽。”于是有鹽客高聲念道：
告 示
各位好漢：
今若有哪位好漢上神龍寨將土匪徐麻子擺平，救回三姨太，黃大爺賞鹽五十坨。
黃 正 典
民國三十四年正月十六日
“搶親？搶啥子親？！”楊哈兒聽得有些莫明奇妙。
“你真是個哈（傻）兒,土匪徐麻子搶了黃大爺的三姨太。”有鹽客說道。他似乎沒有反映過來，半天過幸災樂禍地說：“那才好呢，讓那騷狗叼到嘴里的肉被貓搶去了。”
“哈兒，你泡菜壇子里翻酸泡泡了。你狗日的還不是光棍一條，有本事也去弄個女人嘗嘗鮮。”鹽客們起哄地譏諷他。
“弄就弄，你以為老子這輩子就真弄不到個漂亮女人。”楊哈兒賭氣地說。
“有能耐把這榜揭了，擺平了徐麻子，娶黃大爺的幺妹兒。”
“撕就撕”。楊哈兒的大巴掌“啪”地打在白紙上，五指一縮便撕下了那張白紙。
“楊哈兒揭榜了，楊哈兒揭榜了。”鹽客呼叫著，簇擁著他向大院內走去。
三
正月十六，是鹽客們出川挑鹽的好日期，大院天井里擠滿了黑壓壓的一群鹽客。鹽道從年前的臘月被大雪封住，無法供人通行，已經懶慷了一個冬天的鹽客們，滿身的力氣往外溜，一個個對出行表現著極大的熱情，東一堆西一堆的鹽客幫集聚一起議論著什么，粗粗野野的嗓門擠滿了整個天井。這些鹽客都是因各種各樣原因出外在逃無牽無掛，憑著一身的臭力氣靠背挑鹽或背鹽混飯吃的光棍漢，他們都是黃大爺家的住家鹽客，黃家也是他們臨時的家。
楊哈兒被擁進天井，在鹽客中象炸彈炸開了,鹽客群似翻滾的油鍋，他們推搡著楊哈兒，不由自主的來到了第二排房大門前，被管家黃癭包攔住，鹽客們才停止前進的腳步。這是黃大爺定的規矩,鹽客沒有經他和黃二爺同意是不準進去的,誰進去了罰背一坨不計報酬的鹽。
“癭包管家，楊哈兒揭榜了。”有鹽客對黃癭包說。
黃癭包右手拿著旱煙桿兒，左手托著脖子上吊著的碗大團肉瘤，用似乎沒有睡醒的眼縫瞄著楊哈兒。
“楊哈兒，你真揭榜了？”黃癭包對他問道。
“老子揭榜了。”楊挑老二氣憤的說。
“那是到土匪寨子去,不是你去四川挑鹽羅！”
黃癭包將旱煙袋遞進嘴里，輕輕地呷了一口，說“走吧！跟老子見大爺去。”
瘦猴似的黃癭包佝僂著腰走在前，每上一步臺階，屁股翹得老高，楊哈兒跟在后面，大腦內一片空白，赤腳板踏得石條“咚咚”的響，他望著前面精瘦而骯臟的屁股，心里生出無限的侮辱感。
走進二排房開井院內，十名護衛鹽道安全的兵丁正在黃二爺的指揮下，一字排開，假模假樣的進行晨練 , 楊哈兒對兵丁的那細胳膊細腿做出一些彎彎曲曲的動作感到好笑 。 他從鼻子里哼了聲,嘴里含混地說：“演戲睡女人——做給別人看。”
黃癭包老遠就討好似的喊：“二爺，二爺，楊哈兒揭榜了。”
黃二爺停止晨練指揮,緩緩地走到楊哈兒面前，用輕蔑的小眼盯著他，譏笑著對他說：“你狗日的就憑三斤半蠻力氣，也想把三姨太救回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哈兒。”說罷在楊哈兒的肩上捶了一拳。
楊哈兒似受了侮辱，瞪著豹子眼吼道：“你狗日的有種怎么不去救，還不是老鼠一只。”
黃二爺“哼”了一聲，轉身走開了。
楊哈兒高大的身板在第三排房門框中消失后，鹽客們才不愿地調轉目光走了。他跟著黃癭包來到黃大爺的房內，黃大爺閉著泡泡眼，坐在紅木雕花椅內似乎在思索什么問題。
“大爺，大爺。”黃癭包低音量喊，似蚊蠅飛過。
黃大爺稍稍地側了一下身體，慢慢地睜開眼,望著黃癭包說：“么子事，喊冤似的叫喚。”
“大爺，榜被鹽客楊哈兒揭了。”黃癭包說著回頭怯怯地看了一眼楊哈兒。
“楊哈兒揭個什么榜，憑他那哈兒像也能擺平徐麻了。”黃大爺有些不耐煩的說。
黃癭包往前湊了一步說：“大爺，你雖看楊哈兒相貌哈（傻），他是瞎子吃湯圓兒——心里有數咧。我看,到這個節骨眼兒上了，就讓他去試試。”
黃癭包說著往邊一站，楊哈兒走上前，象扇門板擋住了黃大爺,黃大爺說：“哈兒，你真敢去？”
“大爺，我愿去試試。八十歲老漢蕩秋千——拿老命去玩兒一回。”
黃大爺似乎有了些精神，從躺椅內坐直了身體說：“哈兒真還是一條漢子，大爺再給你加賞十坨鹽，么樣。”
“鹽我不要”，楊哈兒說。
“你要么子東西”。
“我要娶個老婆”。
“娶誰，大爺給你作主”。
“娶幺姑”，楊哈兒斬盯截鐵地說。
屋內的空氣仿佛一下子凝固了，黃癭包直覺得脊背上的汗毛豎了起來。
“我再給加十坨鹽”。
“我要娶幺姑”。
“擺平了徐麻了,老子黃大爺賞你一百坨鹽”。
“不要鹽，我娶幺姑”。楊挑老二固執地說。
幺姑是黃大爺的幺妹子，二十八歲了，早已許嫁四川寧廠方鹽商的兒子，只怪他那兒子不爭氣，拿著富家子弟不當，偏偏入伙去當了土匪，一去十年沒有音信，不知是死是活，害得幺姑癡婆娘等老公。黃大爺有心將幺姑另擇人家，又得罪不起方鹽商。幺姑的青春就這樣一年一年的流失了。黃大爺對眼前執坳而丑陋的楊哈兒顯得有些束手無策。事情明擺著，如果他黃大爺不能將此事擺平，意味著他從此在神龍十八灘無臉面做人，更不用說在黑白道上混了。他也清楚眼前這位鹽客的脾性，一旦做出的決定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的。他也清楚地知道幺姑是不會嫁給這出臭力的哈兒鹽客的，但從內心深處又深深佩服哈兒鹽客的舉動和作為，急難臨危之時，哈兒敢出來揭榜。這是黃大爺的造化，他將微閉的雙眼重新睜開，審視著眼前這粗魯的漢子，心里便有了幾份主意，不如先將此事應允下，待他真能擺平土匪，今后的事都由我黃大爺說了算，他清了清沙啞的嗓門，對楊哈兒說：“老子答應將幺妹嫁給你，你明日動身？！”
“明日就明日”，楊哈兒拍著胸脯走了。
四
楊哈兒很興奮地回到祠堂。他的筋絡和血液膨脹，某種說不出的原始力量,總覺得幺姑穿著紅綢緞旗袍拉著他的手回家。那手細滑的讓他心尖顫抖，脊背上冒油汗，他想對祠堂里呼叫什么，但他最終沒有呼叫出來，只是不住地在祠堂里走動。
祠堂是黃家族人的祠堂，里面供奉著黃家一代代死鬼的神靈。如今被黃大爺一人獨占了，成為堆碼食鹽的倉庫。鹽客從蜀地挑回的鹽都堆放在這里,然后又從這兒上船,水運到庸城。楊哈兒是五歲時，川西一帶鬧旱荒,父親用一根兩頭翹翹的桑木扁擔，吊著兩個竹籮，一頭挑冒花泡兒的臟棉被，一頭挑著他，他至今記憶著那黃黃的一眼望不到邊際的黃土地，風一吹便卷浪似黃沙泥塵飛舞，鼻里、嘴里便有沙酥酥的感覺。走出黃土地，又走綠草地，鉆大山,同父親便在這兒落腳住下來，成為一名鹽客。父親出川挑鹽，他就一人守在祠堂里，餓了到大院找鹽客吃剩的冷菜冷飯，渴了到大河邊雙膝跪下，趴著河水里灌一肚子冷水。十二歲時，父親累得吐血而死。于是，他就拿過父親那根磨得發油亮的扁擔，跟鹽客群去挑鹽，從此做了一名鹽客。重擔沒有耽誤他長身子長肉，十八歲長出一副寬寬展展、高高大大的身段,胳膊腿肚子長得象棒槌樣的結實，也長成一身的蠻力氣,三百斤的鹽擔子往肩頭一放，不抖不顫的走了，出落成一副十足的鹽客相，鹽客都叫他哈兒。
楊哈兒四腳仰叉地在床上躺了一陣,覺得有些無聊，肚子開始翻動，才想起自己沒有吃早飯，便翻身起床，向大院的伙房走去。
出川挑鹽的鹽客們早已陸續的上路走了，伙房里只剩下幾個廚子和黃癭包，他一進門就在條凳上坐下，對黃癭包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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